坠落沙坪酒店

作者:师承燕

11月初,一向清风和丽的山城重庆今年却是寒流肆虐,体弱年高的人都早早地穿戴上御寒的厚衣物,而最让人感到腻烦的是,气温一降就总是秋雨绵绵,走到哪里都是湿兮兮,冷兮兮,踩到哪里都是脏泥脏水,连人的情绪大都萎糜,就象是睡不醒瞌睡,睁不开眼一般。

这一天是11月6日,上午9点40分,王秀敏卡着时间,心怀忐忑地踱进了沙坪酒店。她昨天晚上就已经盘算周详了,她不是那种做事善于随机应变的的女人,也不是那种经得住尴尬,视白眼而不见的人,所以为了避免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弄得狼狈不堪,她宁愿事先把什么都想到,都预备好。就拿眼前来说吧,她象是背台词一样背好了说辞,一旦有人问及她是谁,到酒店干什么来了,她会演戏一般,自如而轻松地应答如流:一位姓夏的先生约她来谈生意的,若不信,尽可以问住在501房间的夏先生。她把所有准备说的话都堆在了舌头尖上,只要一张嘴就可脱口而出。但她的嘴直到走进了大堂,也没能张开,不是她过于惊恐张不开,而是根本就没有人问她,甚至根本没有人看她,这的确是她始料不及的。不要说她了,如果她把一进大堂的情形说给她丈夫听,保证他也会不可思议地合不上嘴,因为昨天晚上丈夫特意帮她设计了许多不同的说辞。她没有想到进了酒店,就象是进了商店一样,你想怎么进,你想怎么逛,没有人管你,也没有人注意你。

王秀敏是头一次进高档酒店。她尽管每一天都从沙坪酒店门口过,但最多也就是从外面向里面匆匆的张望几眼,在她的印象里,酒店的门面就够光彩夺目的了,里面那一定是想都想不出来的高级了。这种地方是有钱人出入的地方,象她这样没有多少钱的人,就算进到里面,那还不是手拿鸡蛋走滑路——又提着心又吊着胆。所以她以住是绝对不会自己走进来的。而这一次她是非来不可,再怎么样也不能错过发财的机会呀。

王秀敏三十来岁,棉纺厂的女工。假如厂子效益好的话,她会一直干到退休,一直过着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然而她想平淡但时运却不允许她平淡,厂子一垮,她也就拿着生活费下了岗。假如她要嫁给一个稍稍能干的丈夫,倒也可能依旧平淡,哪怕钱少一些她也能活得自在。可惜丈夫不仅无能而且见不得世面,见天里除了约上几个同伴钓钓鱼,就是窝在一堆搓几把小麻将。丈夫原先在一家国营汽车修理厂里当修理工,后来厂子承包给个人,他受不了做别人的伙计辞了工作,劝他到私人那去打工吧,他死活不去,说什么在自己的厂子里都不愿意受人驱使,干嘛还要去看私人老板的脸色呢?王秀敏闹也闹过,哭也哭过,但到最后还得她自己想办法挑起生活的担子,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呢?还好她有一个亲戚在朝天门做批发皮鞋的生意,眼看着她生财无路,就借了她一笔钱,在沙坪坝的步行街上租了一个露天摊位,再赊给她少量的皮鞋,小打小闹地赚点儿生活费。这活路虽很幸苦,但还是让厂里的姐妹们叹羡不已,都说她运气好,总是在三灾八难时有人相助。不过她自己也相信是运气好。她做梦都没有想到,就在昨天财运当头,一位咬着南边口音的人来买鞋,没用多久,那自称是厦门来重庆做生意的,姓夏的人就直夸她会招揽顾客,说他一直想在重庆做皮鞋生意,老是苦于物色不到又老实,又会兜揽生意的人。他问王秀敏愿不愿意同他合作,王秀敏坦言小本生意,怎么合作呢?那人说不要紧,他出钱租一个门面,他从厦门调货过来,而王秀敏只是帮着守守门面就行了。先时王秀敏以为他是在说笑,没成想那人越说越认真,留下一张名片,说是就住在距步行街不远的沙坪酒店的501房间,并说今天上午10点钟请王秀敏到酒店把具体的利润分成的事商议一下,如果双方都满意的话,可以马上签合同。王秀敏认定了自己一定是前一辈子修福尽善了,命中注定这一辈子要得好报。

王秀敏进了大堂没有直接去房间,因为夏先生昨天一再咛嘱要准时。所以她不想一开始合作就给夏先生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听出来夏先生的准时的含义应当是既不早也不晚。做大生意的人最看重时间了,每一分甚至每一秒都可能至关重要。她要准准地10点钟敲响夏先生的门,她要让夏先生肯定她是靠得住,信得过的合作人。当她看见大堂的一侧放置着几张豪华的沙发后,就走了过去坐了下来,她特意要早来几十分钟,除了可以卡着表上楼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不会开电梯,假如进去以后被关在了里面,丢人现眼倒是其次,最害怕的是耽搁时间。她问过她丈夫,但他也没有开过,只是听说要先按哪一个按钮,再按哪一个按钮才行,还说按钮上都是洋字码,你不认得它,它也不认得你,到时只有一个一个试着按了。王秀敏说,那还能行,试对了没有什么,试不对不就误了事吗?还说早知如此,不如不问你好了,你也说不清楚,倒是越说越让人家恐慌。有电梯也就一定有楼梯,早点去,可以事先看好楼梯的位置。

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表,还差十几分钟才到10点。她四处好奇地张望起来,发现隔她不远的沙发上一位先生正神态悠闲地看着报纸,手里夹着一根香烟,并没有怎么抽,却一个劲地往烟灰缸里弹着时有时没有的烟灰,再看摆在玻璃茶几上的烟灰缸,雕着花,厚重而硕大,一定很值钱,谁要是揣一个走,一定够全家吃回肉的。一会儿清洁工走过来这擦擦,那扫扫的,特别是看到那抽烟的先生把烟头一丢进烟灰缸,便即刻走过来倒掉烟灰,擦拭干净后再放回原处。清洁工能够让所有的烟灰缸时时刻刻都是一尘不染,真让王秀敏啧啧有声,回家一定要告诉丈夫,不要让充当烟灰缸的大瓷缸子老是满当当的,显得多没教养,多没文化一样。她还发现所有在大堂里出出进进的人,无一例外的都是神完气足,都是从容不迫,都是衣着华丽,他们仿佛过着与王秀敏有天壤之别的生活,过着一种让王秀敏心醉神靡的生活,他们大概从不愁也从不忧,他们大概只会笑而不会哭,多好呀,就是因为他们有钱,有许多钱,有许多可以毫无顾忌花的钱。她神情恍惚地遐想着,要是自己也有许多许多的钱,要是自己也成这样高级场所的常客,要是买菜时不用一厘一毫的锱铢必较,要是买衣服时不会为几块钱讨价还价,要是夏先生……哎哟,离10点只差5分钟了,她疾速起身,近似小跑般地走向楼梯间,顺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楼梯,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上走,她只顾低着头走,差一点和一个人撞个满怀,事后她仔细一想,其实是那个人差一点撞在她身上。她惊恐地抬头一看,发现是一个留着小胡子,身材壮实的大个子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茄克,没有系扣子,里面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毛衣,看样子遇到了什么急事,神情慌乱,大汗淋漓,特别是他的头发凌乱不堪,好象是刚刚从被窝里被人揪出来的一般。那人也是一愣,什么也没有说,也是三步并做两步地往下跑。王秀敏心想,他为什么不乘电梯呢?总不会也象她一样是不会开电梯又不愿意让人嗤笑的人吧。但当时王秀敏顾不上多想。她气喘嘘嘘地爬到了五楼,气喘嘘嘘地对楼层服务台的小姐说,她要找501房间的夏先生,又气喘嘘嘘地顺着服务小姐手指的方向找到了501房间,她定了一下心气,又看了看表,刚好10点整,这才敲响了房门,但房间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又稍稍加重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再一用力,房间的门竟然开启了一条缝,原来是虚掩着,她出自习惯地握住门把手,推开了房门,穿过一条短而窄的小走廊,突然之间,眼前的情形让她目瞪口呆。房间里空无一人,到处是乱七八糟的,好象是什么东西都被无序地挪了位。两扇窗户大开,冷风撩得窗帘呼呼作响。当她那狐疑的眼光落在床铺上时,就象是被钉住了一样,凌乱的床铺上有一只密码箱,箱盖开着,呈“^”字形倒扣在床铺上面。里面露出几捆钞票的角。王秀敏顿时心跳加速,她走过去掀起箱子,不得了,全是扎得好好的一捆捆百元钞票,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她本能般地抓起几捆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心惊肉跳地返身出了门,转个弯到楼层服务台时,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先生正情绪激昂地与服务小姐争执着什么,那先生的身躯刚好挡住了服务小姐的视线,王秀敏趁机就象是一条泥鳅一样溜进了楼梯间。事后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会这样做,也记不起来当时她都想了些什么。

王秀敏在楼层服务台看见的那位戴眼镜的先生,也是来找住在501房间的客人,只不过王秀敏看见了他,他却没有看见王秀敏。不过他知道在他之前有一位女士到501房间去了,这是听楼层服务小姐说的。

显然这位先生比王秀敏稍知礼节,他来到楼层服务台,没有象王秀敏那样连称呼都不用,而是谦然有礼地问:“小姐,一位姓夏的先生是不是住在501房间?”

服务小姐点点头,指着左侧方向说:“那边拐过去就是501房间。”

眼镜先生顺着手势看了一眼,却没有挪动双脚,而是说:“请你打电话告诉他,一位姓吴的先生找他。”

服务小姐不明所以地一脸茫然,“您直接去找好了,不用打电话了。”

“怎么能不用呢?这是最起码的礼貌吗。”

“501房间的夏先生一定在,刚刚还有一位女士进去了呢。”

“那就更要先打电话通告一声了,要不人家有事,我就闯进去,不是太唐突,太冒失了吗?”

服务小姐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多事呀,但她的职业又不好流露出来心里是怎么想的,于是奈下性子解释说:“对不起先生,一般找住客,我们都没有电话通报过,您还是直接去,好吗?”

眼镜先生尤其固执,他不赞成般地摇摇头说:“这就是你们酒店的制度不够完善,这不应该呀,沙坪酒店可是四星级的酒店呀,难道没有先行通报的服务吗?怎么会呢?我们国家是世界闻名的礼仪之邦,沙坪酒店也是我们重庆有名气的酒店,难道说竟会忽略礼仪常识了吗?”

服务小姐认输了,假如再坚持下去,那眼镜先生的课讲起来会没完没了,她讨饶似地拿起了电话,拨通了501房间,但铃声响了足足有七八次,却没有人接,小姐端着电话盯着眼镜先生看,好象是在问,那你看怎么办呢?眼镜先生也盯着小姐看,嘴里喃喃自语地说:“怎么不接电话呢?是不是出去了,可是他约我来的呀,怎么不接电话呢?”

服务小姐放下电话说:“也许客人不方便接电话,但肯定是在。”

“你肯定他在房间里?”

“肯定,刚才进去的女士就没见出来,也没见夏先生出来。”

“那你的意思,我去房间看一看?”

服务小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硬硬地憋着不要让自己笑出来。

眼镜先生没有注意到服务小姐的神态,这是由于他自己陷入深深的焦虑之中,如果那套设计图纸不在夏先生的手里,那尽可以换个时间再来拜访,这下可好,走又走不得,去又不好去,怎么办呢?万一象服务小姐所言,万一夏先生的确在房间里呢?他想到这里,征求着服务小姐的意见说:“那我就去看一看?”

“请往左边走。”服务小姐再一次指示了方向。

眼镜先生找到501房间,看见房间的门敞开着,他煞有介事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又探了探头,也没有看见人影。又试探般地朝里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所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出自习惯地想,那是房间主人自己的事,也应该由主人自己来处理。作为客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等主人的出现,作为自己,唯一可做的就是等主人回来要回自己的图纸,那可是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唯一有时就是一种固执,一种别人不可思议,不可理喻的行为举动。眼镜先生就在这样一种固执的想法驱使之下,固执地坐了下来,固执地静候主人归来,唯一有所变通的事是,他实在是太冷了,就站起身来关上敞开的滑窗。之后复又坐下身来,不急也不躁地等候着。

这种相对漫长的等候直到酒店的保安进入时才告结束,而且是不结束也不行了,因为从酒店保安那里他得到一个确定的信息,那就是他苦苦等候的房间主人夏先生不会回来了,也回不来了,因为他刚刚从窗户摔了下去,当场身亡。

女警官文静是第二批赶到现场的警官。当她到达坠楼者横尸之地时,法医的检验工作还在继续,她在忙碌的人群外面等候了一会儿,估计初步检验结果一时还出不来,便四处踱着步子,细细打量起来周边的环境。

这是一处即将开工的建筑工地,清出的施工现场用竹席圈围了起来,由于紧紧毗邻着沙坪酒店,那高高的楼体几乎遮没住工地的光线,使得本因天气阴暗而使工地灰蒙蒙之下更加幽暗。为数不多的几个民工有的抄着手瞧热闹,有的则漫不经心地用钢钎凿着坚硬的地面。文静若有所思地用脚后跟试着跺了几下,发现确实够硬的,这里的地面只是表面上一层沙土,其下便是硬如铁板的岩石。文静仰起头来大至数了一下酒店高楼的楼层,至少有二十几层,人要是从上坠落下来,不用爬到最高层,只要四,五层的样子就极少有生还的可能,因为地面太坚硬了。圈起来的工地靠近围栏入口的地方,沿着围栏的边侧用砖头搭建了几间简易工棚,入口处与工棚距酒店高楼楼体大约有三十几米的样子。听先到的警员说,最先发现尸体的就是工棚里的民工。是怎么发现的呢?是一摔下来就发现了呢,还是摔下来以后过一段时间才发现的呢?工棚与酒店高楼的距离,再加上酒店另一面马路上的嘈杂喧嚣,听见人坠落在地的声音几乎是不可能的。文静知道警员正在工棚里询问民工,于是走拢过去,她想亲耳听听民工的讲述。

虽说文静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了,可等她进入工棚,还是为工棚里的景象突发一种晕眩的感觉,到处是脏乱,到处是污秽,竹板搭起来的通铺上没有一床被子是叠放的,无一例外的全是随意圈窝成一团团,生活用具似乎什么地方都可以放,也好象什么地方都无法放一般。尤其让她感到厌烦的是工棚里那让人透不过气的怪味道。工棚里的民工一见文静,都是呆呆地目视着她,呆滞的目光中夹杂着好奇,疑惑,还有那种莫名其状的心态。文静寻找能看见酒店的窗户,但没有找到,根本就没有窗户,只有砌砖时留出的不大的空隙,这么小的空隙,是不大可能看见外面的情形的。于是文静又退了出去,她不想因为她的出现而妨碍警员的取证工作。出了工棚,她稍稍迟疑了片刻,便决定还是到酒店里转转。

501房间的现场勘查工作已接近尾声,负责勘查工作的警官一见文静站到了门口,便对她说:“基本上完了,进来吧。”

文静问:“能肯定现场完整吗?”

“基本上完整,但肯定有人在我们之前改变过现场的原始状况。”

“为什么?”

那位警官用手指了指房间的窗户,“你看,我们进来时,就是这样。”

文静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顿时一愣,窗户全部紧闭,连一条隙缝都没能露出来,她马上明白了那位警官话中的含义,坠楼者是绝然不可能坠落之后再动手关闭上窗户的。只能是另外的人所为,而在坠落者坠落之后,关闭上所有的窗户,而又是关闭得如此严密,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呢?当然关闭窗户的人可能就是此案的嫌疑人,这一点大致是无需费力就能推测出来。但是,嫌疑人关闭窗户似有些多此一举,关闭窗户实际上对嫌疑人而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种举动既不能掩盖住什么,也不能更多的说明什么。然而嫌疑人事发后,不是急于离开现场,反到做出这样一种毫无意义的举动,这是不合常情的。除非他认为必须这样做,或者说他迫于某种尚不得知的情势而这样做。文静一边思索着,一边每一个地方不漏地转了一遍,直到闭上眼睛也能再现出房间的布局以及各类物品摆放的位置后,这才走出了房间。

各路现场取证小组在中午1点钟的时候,齐聚酒店提供的会议厅里,在文静的主持下开始了现场初步分析会议。文静一声吭地听着汇报,只是偶尔插一句。

上午建筑工地没有开工,所有的民工都挤在工棚里打拱猪。到10点10分左右,两个民工出工棚到外面小解,因为工地没有盖厕所,一般民工都跑到酒店的楼根底下方便。这两个民工去时一边走一边争执着牌戏,所以并没有发现什么,等他俩往回走时,突然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凑近细看,见到满脸全是血,用脚碰了两下,那人也不动。这两个民工吓慌了,赶紧把工棚里其他的人喊出来。民工们围拢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人抬头往酒店高楼上看,发现五层有一间房间的窗户大开,窗帘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就象是飘在空中的旗帜,不知是谁说,也许是从那间房里摔下来的,其余的人越想越象,这才派了一个民工去酒店报告。

文静插进来问:“民工有没有动过尸体?”

“没有,只是用脚碰了几下。”

“死者卧地的姿势没有变动过吧?”

“据民工们的回忆,死者被他们发现的时候,是趴卧在地,头朝着酒店的方向,而双脚则是朝着工棚的方向。”

文静在脑海里复原着工地。死者的落地姿势能说明什么嘛?一般而言,在楼层不是很高的情况下,坠落过程中躯体翻滚的可能性比较小。那么死者坠落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跳下去,一种是翻下去。如果是前者,那么一般而论,是脚在下而头在上地坠落。这种姿势落地之后,大都是躺在地上,或者是别的什么,但趴在地上的可能性不大。再说,面朝窗外坠落,自己往下跳的可能性大。而面朝窗里坠落,就有可能是被另外的人推下去的,就有可能是头朝下脚在上坠落,也就有可能着地后的姿势是趴着。想到这里,她又问:“还有谁能证明死者的姿势呢?”

“酒店的保安也能证明?”

“怎么回事?”

“保安闻讯赶来后,为了证实死者的身份,曾把尸体翻转过来,在死者的西服内兜里找到沙坪酒店的住房卡,这才确定是酒店的住客。后来一名保安留在尸体旁保护现场,另一名保安跑回酒店报告。酒店的经理知道后,带着保安赶到501房间,发现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人,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等住客回来。经理觉得可疑,就扣住这个人并立即打电话报警。”

“民工里面没有人听到死者摔下来的声音吗?”

“没有,当时聚在一起打拱猪,闹声很大,没有人听见什么。”

“那么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文静的目光转向了另外一个警员。

“从总台入住登记查,死者登记的名字是夏辉,年龄28岁,厦门人。职业他填的是服装面料批发商,10月30日晚上8点15分住进酒店。身份证上的家庭住址是厦门湖里工业区三明路14号。”

文静接过警员递过来的入住登记表复印件,逐字逐行地读了几遍,说:“再到酒店查一查,夏辉住进来后,都做了些什么,都与哪些人接触过,查细一些,请酒店配合一下。”说完又转了话题说:“我们来听听501房间的勘察情况。”

501房间是酒店里通常所见的标间,酒店每天上午8点清理房间,酒店肯定今天501房间也清理过了。但警员进入房间时,房间时一片狼籍,显然事情发生在清理房间之后。基本上可以肯定案件发生时间是上午8点钟以后。酒店经理说他带保安进入房间大致在上午10点30分左右,这样算来,案件发生的时间可以限定在上午8点到上午10点头30分的二个半小时之内。”

“还可以再缩短,民工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上午10点10分左右。”文静插了一句。“这是后面的时间。那么前面的时间能不能再缩短?”

据楼层服务小姐提供的情况,今天上午10点10分以前一共有三个人先后进入过501房间。第一个进入的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男子,个子挺高,服务小姐估测可能在1米78以上。穿一件黑色高腰皮茄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可能就是现场发现的那只箱子。他来到楼层时,没有在楼层服务台停留,所以服务小姐不知道他是不是重庆人。他进入时间大致是上午9点30分的时间,将近上午10点钟的时间走出房间,但手里没有拎箱子。上楼是乘电梯,下楼却是走的楼梯。并且走的时候神情有些不大对头。

第二个进入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走楼梯上来的,她上来后到楼层服务台询问过501房间的具体位置,所以服务小姐能够肯定她是重庆本地人。她穿一件桔红色的毛衣外套,挎着一只棕色的女包,服务小姐的印象是这个女子收入不是很阔绰,文化程度也不会很高。文静听到这里,打定主意过后一定要找服务小姐聊聊,从事这类职业的女孩大都对来来往往的客人有着相当细致的观察,她们的经验往往能够从客人的着装,气质以及言谈举止上判断出来客人的职业,习性和许多别人容易忽略的东西。文静的这一想法不过是一掠而过。

但让服务员感到奇怪的是,那女子进入房间之后再没有见她出来。

“楼层有没有其它的上下通道?”

“没有。只有电梯和楼梯,而且都在楼层服务台的视线之内。”

那真是有些奇怪了。

第三个进入的是一位戴眼镜的男子,也就是酒店经理进入501房间时,还坐在房间里那一位。他上到楼层的时间大致是上午10点5分左右。

“他的身份核查了吗?”

“核查过了。他的名字叫吴起,今年五十四岁。是重庆渝兴职业学校的教师。他的专业是服装设计。据学校的人说,他为人迂纳,不善言辞,不喜交往,是那种关起门来作学问的人。据他自己讲,他花费了三个年头搞了一套女性秋装设计系列,正发愁没有资金投入生产的时候,夏辉主动找上门,说是愿意出资生产。时间是11月5日下午。夏辉说要仔细看一下,便拿走了全套设计图纸,并约吴起今天上午10点过5分时到酒店详谈。”

这就有些问题了。一般约时间,大都约个大致的时间,比如上午,下午,即使是看重时间的准确,最多约好10点,11点之类的,不至于约几点过几分,如此精确,往往会给被约人造成一些麻烦。如果差一分差两分的也不会有某种损害,那这种精确的约定不就是多余的了吗?这是夏辉的习惯如此,还是有什么其它的理由呢?

吴起对此的解释是,夏辉说他除了吴起还要另外约见人,而他不想让另外的人知道他准备与吴起合作生产那套系列服装。吴起想现今商界竞争激烈,大概夏辉是不想让竞争对手了解到他与吴起的合作。所以他是踏着点儿来的,所以一听说房间里有别的客人,他非要让服务小姐打电话通报,所以进入房间后,看见房间里出了不寻常的事也不走,而是固执地坐等夏辉回来。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最为担心的是那一套倾注了他许多心血的设计图纸,他毫无隐瞒地说,夏辉发生了什么事他并不怎么再意,只要图纸安然无恙就足矣。但是查寻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发现吴起所说的图纸。那么吴起的讲述的真实性就要打个折扣了。

再看房间内部的情况。从房间里的凌乱程度推测,这里曾发生过相当惨烈的打斗,许多物件上都发现了血渍。房间里除了夏辉的指纹以外,还提取出另外三个人的指纹。吴起的最少,只是在两扇滑窗上有,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另外那个女子的指纹也不多,只是在箱盖和门把柄上有。还有一个就几乎到处都是了,很可能就是小胡子男子留下的。

“滑窗上有没有小胡子的指纹?”

“没有,只有夏辉和吴起的。”

“那就不对了呀?”文静只是这么说,但怎么不对,为什么不对,她没有讲,其他警员也都没有问。因为大家都差不多明确了,这宗案件目前根本无法定性。可能是他杀,也可能是自杀。如为前者,那就有三个嫌疑人,如果是后者,那就包括夏辉自己有四个嫌疑人,因为有可能夏辉是在另外三个人中的一个的胁迫下走上绝路。虽则只有这两种可能,他杀或自杀,但目前似乎无法确定是不是自杀,那么按照惯常的做法,就是看能不能肯定或否定是他杀,如果能作出断定,那案件的定性就容易多了。现场的警员们大都倾向于是他杀,这种倾向显然是基于现场有发生过打斗的痕迹。经过一番博斗后凶手把夏辉推下了楼,随之逃离现场,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文静也同意先按这一思路展开查证工作。如此一来,当务之急就是确定哪一个嫌疑人是凶手。

文静最不认为是吴起。但有的警员认定他有可能推夏辉下楼。其根据就是现场没有发现吴起所言的设计图纸。夏辉以合作为借口欺骗了吴起,也就是说,把吴起的图纸骗到手后,又不想与吴起合作了。当吴起弄清楚夏辉的意图后,其反应肯定是怒不可遏,他无论如何是不能让自己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的,于是发生了争执,由争执发展到打斗,打斗到最为激烈的状态时,吴起掐住了夏辉的脖子,这一动作是正常的。吴起虽已五十几岁,但他的身高是1米76,而夏辉的身高只有1米55,身高使吴起最直接的动作就是掐住对方的脖子。而极度的愤恨会使自身的躯体产生一种向前的惯性,当这种惯性抵达窗户跟前时,稍一用力,夏辉的身体就会失却平衡,其结果就是头朝下地倒翻下去。其后,当吴起逐渐从愤恨中冷静下来时,杀人的恐惧又使他不知所措,他没有杀过人,因此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近似愚蠢地想到关闭窗户,所以窗户上留有他的指纹,他的恐惧使他处于一种昏厥的状态,所以没有任何缘由地滞留在了现场。

文静对这一推断当即予以否定。她指出这么几条根据。第一,现场没有发现图纸,还存在着另外的可能。即使是夏辉想侵吞吴起的研究成果而据为已有,还不至于约吴起来当面说出来的。那么也就是说,打斗的可能性不大。第二,若真发生打斗,而且是相当激烈的打斗,那吴起绝对不可能仅仅在窗户上留下了指纹,合理的是应该在许多地方都留有指纹。即使是事后他想擦拭掉也做不到。第三,时间不够。吴起是上午10点过5分左右进入现场的,到民工10点10分发现夏辉的尸体,这期间只有5分钟的时间。5分钟吴起能做什么?他的职业是教师,他的年龄有五十几岁了,这样的职业,这样的年龄,即便是怒不可遏,也绝不会是一下子就达到一个极点的,必定要有一个由满怀着希望到失望,再到怒恨的过程,哪怕是天大的事情,也必得有这么一个过程。5分钟显然是远远不够的。第四,现场发现有穿毛衣女子和小胡子的指纹,而且就属小胡子的最多,那么也就是说,打斗是发生在吴起进入之前。甚至凶杀也许是发生在吴起进入之前。

文静的根据得到大多数警员的赞同。但仍有几个难以解释的问题,一个是吴起既然是在打斗,甚至也许是在凶杀发生之后进入现场的,那他为什么会在窗户上留下的指纹,为什么明明知道房间里发生了非同一般的事情,不是立即向酒店报告,不是退身出来,而是端坐在房间里呢?文静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安排两位警员再去问询吴起,看一看到底是何缘故。

那么会不会是那女子所为呢?

认定她有嫌疑的警员的思路是:她进入501房间之后,没有人看见她出来,直到警方进入现场。也没人看见她出来,而又没有呆在501房间,那就又可能案发后藏匿在另外的房间。如果真是如此,那夏辉肯定就是她或她的帮手推下楼的。也就是说是事先预谋好了的。虽则这一推测很不合理,但就因为没有人看见她从501房间出来,也就没有充足的理由否定这一推测。

文静说先不急于现在就确定是哪一个嫌疑人所为,还是同时展开。等大家都把各自的想法说得差不多的时候,文静着手布置下一步的工作。一个是尽快与厦门警方取得联系,请他们协助查证夏辉的具体情况。一个是根据服务小姐提供的特征,开始搜寻小胡子和穿毛衣女子的下落。

夏辉坠楼案发生后的第三天上午,准时来上班的文静刚一踏进办公楼的大门,就被值班警员拦住了,说是昨天晚上9点钟左右,一位自称姓杨的先生要找夏辉坠楼案的负责人。文静接过电话记录,但并没有打算马上就看,而是问值班警员:“他是干什么的?”

“他说他是厦门平安保险公司寿险部的,”

“保险公司?”

“对,我问了他两遍。”

“那怎么回复的?”

“我回复说,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话,请他今天上午再联系。”

“他怎么说?”

“他说不很急,答应今天上午再打电话。”

文静准备上楼了,最后顺便般地问了一句:“他住在哪里了?”

“已经做了记录,是住在沙坪酒店501房间。”

“什么?”文静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地赶紧低头看记录,的确如此,于是对值班警员说:“你现在立即与他联系,请他务必在酒店房间里等候,我9点半到501房间找他。”说完便急匆匆地上楼去了。

文静到达沙坪酒店之前,先打电话问了一下酒店的保安部,得知夏辉案发那天的楼层服务小姐今天恰也当值后,便决定提前半小时赶过去。所以到五楼服务台时,那位小姐已经知道文静要来了。文静说,想与小姐再聊聊那一天的事,小姐说保安部的人通知了,如果需要,可以找人替班,保安部已经安排好谈话的房间了。文静说不必了,就在服务台简单说几句就行了,一会儿还要拜访一位厦门来的客人。小姐问,是不是住在501房间的杨先生?文静略感惊讶地问,你怎么猜到的?

“杨先生刚才打过招呼,若有公安局的同志来找他,让我打开房间请到房间里面等。”

“那就是说他现在不在房间?”

“对,还没有见他回来。”

“那好。我想再问一问,”服务小姐这时做了一个请进服务台里的手势,文静也没有多想就走了进去,与服务小姐并排站在服务台里面。

“那天你说过你猜找夏辉的穿毛衣女子收入不很宽馀,文化程度不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一般有钱的人到服务台,说话都免不了有些颐指气使的样子。可那个女的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了什么似的。手放在台面上,有些发抖,手指头很粗,皮肤也很粗糙,象是经常做杂务和家务什么的。毛衣质地很差,没有光泽也没有弹性,就象是穿了一件毡子一样,也就是街上到处都有卖的几十块钱的那一种。”

文静心想,这位小姐观察力倒挺强,只不过说的口吻含有轻蔑的味道,文静刚想再继续问下去,不巧这时不知从哪个房间出来两个男子走到服务台跟前,大概是外地头一次到重庆来的人,他们俩泡在台前,有一句没一句地问着,问重庆哪里好玩,又问都有什么特产,有什么小吃,服务小姐耐心地一一解答,文静只好等着,这毕竟也是人家的工作吗。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的样子,那两个客人才道了谢,钻进了电梯。服务小姐带着歉意地说:“对不起,耽误您的时间了。”

文静一笑,说:“没关系。你能猜出来穿毛衣女子是做什么的呢?”

“我猜是做小买卖的。”

“是吗?”

“她身上背的包还可以,是那种至少要二百块钱的坤包。一般挣工资的人是舍不得买那种包的,也很少有机会到酒店来找人。我猜大概是鞋摊卖鞋的。”

文静听到这里,忍不住地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得服务小姐羞红了脸。服务小姐不好意思地说:“文同志,你别笑了,我是说着玩的。”

文静掏出面巾纸,擦了擦眼泪,说:“你可真会猜。说说看,你是怎么猜的?好了,我再不笑了,成吧?”

服务小姐羞涩地原地挪了挪脚,说:“我看她的衣服,裤子都很一般,就是鞋好,我们一般都愿意穿得相配,若有那样好的鞋,也一定穿好一点的衣服和裤子,特别是裤子,要不多难看呀。”

文静心想这也许是年龄悬殊的缘故,象自己三十多岁的人,对十七八岁的小女孩的穿着要求确实有些陌生感。而服务小姐的职业,每天都要接触到各种各样不同类别的人,见多自然识广,见多自然积累了很多的经验和体验,所以她们的猜测往往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正在文静沉思的当口,服务台的电话响起了铃声,小姐提起电话,职业性地说:“您好,这里是五楼服务台,”她听了不大一会儿,便说:“先生请稍等,”说完用手捂住了话筒,转过头来对文静说:“501房间的杨先生问有没有人找过他?”

“怎么,他回房间啦?”

“对,他是从房间打来的电话?”

“那咱们怎么没有看见他回来呢?”

小姐也觉得很奇怪,低着头想了想,没有多少把握地说:“也许是刚才那两位客人问事的时候,杨先生回来的?”

文静象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额头说:“这就对了,八成是走楼梯下去的。若要走电梯,一定会看见的。”

小姐糊涂起来了,有些着急地申辩:“杨先生真的是坐电梯下去的。”

文静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服务小姐的肩膀说:“对,但他上来没有坐电梯,而一定是走的楼梯。”

小姐看看电梯,又看看楼梯,旋即明白了文静的意思。

“您是说杨先生要是坐电梯上来,我们一定会看见的?”

“对的,他回来时,刚才那两个客人把咱们的视线挡住了,所以没有看见他回来。那天那个女子也许就是你没有看见的时候离开的。好吧,你告诉他,我来了。”

小姐对着话筒说了两句,便放下了电话,对文静说:“杨先生说来接您。”话音刚落,一位矮个子男人走了过来,由于文静穿着便装,所以他径直走过来,径直用目光询问着服务小姐,服务小姐一摆手,手势指向了文静,这时那男子才将目光转向了文静。文静从服务台里面跨了出来,掏出警官证,递向那男子,并问道:“你就是厦门来的杨先生吧?”

那男子出于礼貌地掠了一眼警官证,但没有去接,而是做了一个优雅的姿势说:“请到房间里谈,请。”

等文静坐下身来,杨先生才双手奉上了他的名片,又忙碌着为文静泡茶。文静迅速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杨先生。个子不高,头颅大下巴尖,一头披肩长发,一副高度近视眼镜,硕大的镜框着浅咖啡色,面相斯文而又昭示着聪颖,年龄大约二十六,七的样子,情感充溢于外,显然是那种精于奇思异想的一类人。文静再看名片:杨影,厦门平安保险公司寿险部经理。文静看着看着笑了起来,杨影说:“难道我的身份有假?”

“不,你误会了。如果不看名片,我会以为你是小提琴演奏家呢?”

杨影知道文静也许看不惯他那披肩长发,但觉得这种纯粹个人的喜好并没有妨碍他人,于是说:“那你的意思是只有艺术家才会蓄长发?”

“不仅仅是你的长发,还有那种艺术家的气质,而且从你那修长的手指头的灵巧性推测,你也许曾经从事过演奏的工作。”

“你猜对了,我原先是歌舞团的小提琴手。所以你猜我不象是善于计算的生意人?不过我看你也不象警官。”

“是吗?那象什么?”文静极想知道他认为她自己象什么,因为还没有人曾经这般说过。

“象是,怎么说呢?象是机关公务员,而且是那种有些职权的公务员。”

“为什么呢?”

“你的神态养尊而处优,并非凛然但有距离,你的行为举止不慌不忙,讲究处处得体,你处事一定是四平八稳,不求有大功,但不喜有大过。另外,”

文静听到这里,笑意盈盈地摆了摆手说:“好了,你倒把我说糊涂了,这又怎么不象个警官呢?大概你以为警官一定是孔武有力,一定是双剑眉,走到哪里都是吆三喝四,咋咋唬唬的,是吗?”

这次是让杨影笑了起来。他连忙拱拱手说:“得罪得罪,你不会生气吧?”

文静这时才蒙胧察觉她与眼前比自己小几岁的人有一种亲近感,就象是面对小男孩儿,小弟弟的感觉似的。也许杨影的性格就让人容易接近,也许他太不在意身边一些与他无关的事情了。他一定是生活在自己独立的情感世界之中,也许他与自然界相交甚密,相知甚多。文静很羡慕这种人,这是因为自己与社会,与社会的污秽相交甚密,相知甚多。她时常幻想着到一定时候,她也要驱浊而杨清,也要置身自然界那神秘而蒙胧的氛围之中。文静定了定神,对杨影说:“杨先生是特意住进这间客房的吧?”

杨影四顾了一下房间,说:“对,我是想找一找真实的感觉?”

“难道保险公司都是依靠感觉处理保险业务吗?”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我自己喜欢依靠感觉。”

“那你是依靠什么样的感觉要亲来重庆呢?”

“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

“有这么严重?”

“文警官,我还是从头讲吧。”杨影坐了下来,打开了公文包。“夏辉是10月30日到的重庆,11月3日他的妻子以夏辉的名义在我那投了二十万的意外人身伤害保险。11月6日就死在重庆了。有那么巧吗?”杨影见文静不置可否,又接着说:“11月6日接到死亡通知,11月7日其亲属就申清给付赔偿金,是不是太急了些呢?”

“所以你感觉有诈骗嫌疑?”

“是的。”

“所以你想知道重庆警方的定性,所以你亲来重庆,是想探个究竟?”

杨影没有说活。文静也打开自己的公文包,说:“我们目前无法定性,至于诈骗嫌疑,我还想看看更多的证据。容我直言,是能够说明问题的东西,而不是感觉,特别是带有职业敏感的感觉。”

“你所要的东西我没有。但许多没有的东西的寻找不都是从感觉开始吗?警方难道就没有警方的感觉,难道就没有警方的职业敏感?”

文静点了点头,说:“对不起,我没有别意思。不过你们的职业敏感也好,我们的职业敏感也好,最终目的都是为了让事情水落石出,对吧?既然你来了,我们可以配合查证,你可以从你的职业角度,我也可以从我的职业角度出发,如何?”

杨影象是孩子一般笑了,他也感觉自己方才可能有些感情用事了。

“那好,文警官,我先讲讲夏辉的情况吧。”杨影细心地为文静斟满了茶。

夏辉来重庆之前一直在厦门做服装面料批发生意,挺红火的。今年9月中旬,他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一个名叫罗云的重庆人。两人一见面谈得挺投机,9月20日夏辉与罗云一起到过重庆,一个星期后,夏辉回到厦门,把他几乎所有的货物一古脑地发到重庆,夏辉的朋友们都认为夏辉此举过于草率,他却执意如此,还说重庆的生意比厦门好做,说重庆人的生意经不如厦门人念得精,甚至30日上飞机前还对为他送行的人调侃说,重庆人的钱好骗,用不了半年,他准能抱回个金娃娃回厦门。不料他来重庆没有几天,厦门就有传言说是夏辉调到重庆的货全被别人骗走了,这一传言我们也是后来知道的。”

“夏辉调到重庆的货,价值多少?”

“据估测,至少有二百多万。”

“这么多?”文静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有没有罗云的材料?”

杨影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材料,递给文静说:“我们在夏辉的家里找到这些,一份是罗云的营业执照复印件,一份是重庆朝天门服装批发市场的门面租赁书复印件,还有一份南坪农业银行的存户资金数额清单,也是复印件。”

文静一一取过来看了看,说:“好吧,我派人查一下。那么,你对夏辉死亡情况了解多少?”

“我是在厦门市公安局看见了你们发的传真。”

“那好,你还想知道什么?”

“夏辉致死的原因确定了吗?”

“确定了。法医解剖了尸体,没有发现中毒和病变的迹象,身上虽有不少瘀血,显然是打斗造成的,但都不致命。头骨破碎相当严重,是直接致死原因。”

“那就是说,夏辉摔下去是头先触地的?”

文静从打开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档案袋,递给杨影说:“这是现场的有关材料,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套。”

杨影接过来说:“你想得真够周道的。”说着,发现里面有几张现场的照片,于是取出来仔细看起来。这时文静站起身来说:“我要告辞了,你先看看材料,有什么问题再联系,好吗?”

杨影也站起来,留好了文静的电话号码,便送她出房间,走到电梯间门口时,杨影问:“刚才扫了一眼现场照片,好象当时501房间的窗户全是关着的?”

“对,是吴起进入房间后,觉得冷,动手关上的。重庆这几天来寒流,是够冷的,还有,假如厦门方面有什么新情况,请尽快告诉我。”

晚上8点多钟的光景,501房间里几乎所有的灯都关闭了,唯有两盏床头灯中的一盏亮着,杨影把其调节到最为微弱点,以使半明半暗之中,让人生发出种种的幻觉。此刻的他尤其需要幻觉,需要幻觉滑进夏辉的内心深处,破译紊乱离奇的思路。他埋头于文静提供的材料中已经连续七,八个小时了,但终是游离于想象中的真实之外。他极想进入,哪怕是依赖幻觉也要进入。

房间里又是凌乱不堪,但不是那种打斗的凌乱,而是表现出杨影心绪不宁的凌乱。各种材料扔得到处都是,无序,随意,但又都是在他的视线之内。重庆警方认定他杀的可能要大于自杀的可能,看来确是有一定的道理的。虽则警方的职业嗅觉最敏感于他杀。而带有先入为主意念,处心积虑想证明夏辉诈骗保险金的杨影,此刻也深觉重庆警方的倾向有一定的道理。显然警方这一倾向主要源自现场的打斗,还有就是现场那只黑色的密码箱里盛装着现金,现场清点的数额是46万,是真钞,是唾手可得,而且显然是属于夏辉的。由此一来,夏辉放着眼前的46万不要,而用撒手人寰的方式去诈取保险公司的20万保险金,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会认定是不可能的。何况既是打算从窗户跳下去,为什么还要约人来谈项目呢?

但是,为什么让妻子投保意外伤害保险,为什么早不投晚不投,偏偏是在到重庆之后呢?妻子自作主张还是夏辉授意而为?如果是授意而为,那么夏辉一定是察觉到一种潜在的危险,一种将要危及其生命的危险将要降临。真若如此,难道除了投保,就没有别的更合理的回避方式了吗?就算是拿到了保险金,但他的生命就此消亡,他的价值二百多万的货物就此丧失,如此得不偿失的事情,身为商人的夏辉应该知道如何取舍,商人重利轻离别,商人看重得失的比重,商人精于计算,精于权衡,但是,但是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影幻想自己就是夏辉,就是到重庆做生意,住在沙坪酒店501房间夏辉,什么时候,什么情景之下,夏辉会授意妻子去投保呢?几乎倾其所有地把二百多万的货物调到重庆,满心满意地希冀能在重庆捞一大把。但是事非所愿,夏辉遇到了挫折,遇到了意料之外的,而且必须是那种致命的挫折。二百万与二十万相比,是一笔大数字,但二百万眨眼之间灰飞烟灭,遁于无形,那二十万就变成巨大的数字了。对了,一定是那二百万的货物出事了,他才会授意妻子投保。会出什么事呢?什么事会使他的百万货物无影无踪?传闻是被骗了,那么这样的骗一定是骗得惨,骗得他绝望,骗得他要跳楼。但他自己没有跳,却是被人推下了楼。幻觉又碰壁了。

也许他自己不想死,是因为怕别人要他死才让妻子投保。有戏,这样的幻觉仿佛更接近真实。谁要让他死,为什么要让他死,夏辉又是怎么察觉出来呢?你在问谁?杨影四周环顾,确实只有自己独自一个人,真够蠢的,是自己问自己。吴起要他死,因为夏辉欺骗了吴起,不象。文静说吴起没有作案时间。穿毛衣女子想要夏辉死,但与夏辉打斗的不是她。小胡子要让夏辉死,但肯定那笔46万巨款是小胡子带来的,哪有来杀人先送钱来的怪事?那是什么?杨影颓丧之极,也想从窗户上跳下去。他幻想着自己是夏辉,被吴起,或毛衣女子,或小胡子掐住了脖子,扭打着,挣扎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哪个方位?杨影站起来目测了一下,床与梳妆镜之间的空地最大,就在这儿,渐渐,杨影设想着自己被掐着脖子被推到窗户跟前,自己的脊背死死地抵在了窗栏上。他用一只手伸到背后丈量了一下窗栏的高度,稍稍凸起墙壁的窗栏抵在他的腰椎上,夏辉比自己悄矮,那也一定半个以上的驱体在窗栏之上。或吴起,或女子,或小胡子死命地掐着,死命地推着,致使自己上半个身躯死死在抵在了窗户上。窗户立时成为自己整个身体重心的支撑。等一等,假如这时窗户是敞开的,那么不就是没有了支撑了吗?随着加力,自己的身躯定会是倒卷向窗外,唯一的支撑就是腰下很窄的部位,只要再一加力,或掐住自己的人用手或用脚搬移支撑,自己就会失却平衡,自己就会如断线的风筝,头朝下的坠落。突然,他好象发现了什么,急匆匆在到处都是的材料中翻捡起来,直到找到吴起的材料,才把床头灯调到最亮,仔细地啄磨起来。他刚才看的时候就注意到吴起的一句话,吴起说,他进入房间之后,感到很冷,就动手去关敞开的窗户,警员问及细节时,他讲到,他先关闭上左侧的,然后一只腿跪在沙发上关闭了另一扇。杨影也模仿着吴起描述的动作试了一下,总觉得有些别扭,他退后几步凝神端详着窗户,眼睛迷成了一条缝,这样一动不动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急忙找到吴起的电话号码,也不管现在已经是几点钟了,拨通了吴起的住宅电话。

杨影与吴起的电话交谈前后将近40分钟。

他放下电话,即刻快步走到窗前,按照吴起详尽的描述打开了窗户,又象是测量师那样上下左右反复丈量了一番,待到想法基本定型之后,他又抓起电话找到了文静。杨影的原意是想请文静明天抽空来一趟,不想文静极为爽快地说马上就来,并说也有新的情况通报。

文静一进房间,就对杨影说:“你发现什么新疑点了?是我先说呢,还是先听你的?我看还是你先说吧。”

杨影问文静喝哪种茶,文静说还是花茶吧,你们厦门的功夫茶喝起来头晕。杨影泡好了茶,似有些把握不大地推托着,执意让文静先说。

文静取出几份材料交给了杨影。

“罗云查到了,确有其人。他是重庆渝江商贸公司的法人,是96年注册的集体性质的公司。注册资金50万,注册地点在重庆南坪开发区。主要经营项目很多,也很杂,几乎什么都可以经营。这种类型的公司从94年到96年二年期间最多。大多数不是什么真正有经济实力的公司。但是你从厦门带来的那件营业执照复印件还不是罗云的渝江公司,而是另外一家专营服装和面料的公司,法人也是罗云,但掌权的人却不是罗云。罗云实际上是被雇用做法人的,赚到钱了,他分几成,赔了他一般不出血。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惹上什么麻烦了,他就要出面承担民事责任。所以夏辉与罗云相识时并不知道这一内情。骗夏辉到重庆做生意,是罗云背后的人设计好了的圈套,故意让夏辉钻。他们先是当着夏辉面从厦门进了一批货,而且成交价位要比夏辉的价位明显高出一截儿,他们是想先勾起夏辉的贪欲。夏辉果然上当了。夏辉设法笼络住罗云,本想让罗云从他那儿长期进货。罗云不仅答应了,还提出合起来到重庆做面料的批发生意。夏辉能计算出来这样做比在厦门批货给罗云利润高出许多,便急不可待地要与罗云签合同。罗云欲擒故纵地劝夏辉,还是先到重庆考察后再签也不迟。如此一来夏辉更是戒心全无。跟随罗云到重庆之后,罗云领着他到朝天门批发市场转了一圈,夏辉看到了重庆的批发行情,看到了罗云的经营门面,最后确定市场可为,罗云有经济实力,于是回到厦门立刻把货物发到了重庆。等到10月30日兴高采烈地飞到重庆后,他发现二百多万的货物如泥牛入海,踪影全无。找到他曾看过的门面,店主说根本就不是罗云的门面,甚至说根本就不认识罗云。找到罗云的公司,当然他不知道罗云的渝江公司,人家告诉他说罗云被解雇了,他不相信,哪里有解雇法人的。可是真是如此,反正罗云不在了,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罗云的债务人家不承担,并说早就登了报了。总之罗云给夏辉的材料全都是假的,伪造的。”文静停下来喝茶。杨影心想,在厦门曾听说夏辉很老道,不想竟会在重庆翻了船。他问文静:“那能不能说,罗云是在诈骗夏辉呢?”

“证据不够充足。”

“为什么?”

“夏辉与罗云签的是合作协议。其中有一条,只有第一批货物销完后,双方才能进行结算。”

“那么也等于说,罗云至今也没有说不给夏辉货款?”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

“可是货都没有了,夏辉还能拿到钱吗?”

“协议上还有一条,货物的销售,除了价位以外,销售的地点,方式夏辉是不能干预的。”

“那对夏辉来说货物不见的事实,对罗云而言并不能说是不见了,可能是换地销售,那罗云就没有违法,就没有骗夏辉?”

“这一点我们还不能最后确认,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罗云。刚才我所讲的都是通过另外的途径查到的。更准确,更详细的内情非找到罗云才可了解到。还有,那天第一个进入现场的小胡子就是罗云。”

“如果真是这样,那罗云就没有杀夏辉可能啦?”

“那倒也不是。从现场情况分析,预谋杀人可能性是很小,但一时冲动,过失杀人的可能仍就存在着。”

“为什么这么说呢?”

“假如罗云事先谋划好了要置夏辉于死地,那至少他会事先设计好几个方面的事情。第一应该精心选择时间,选择地点,不可能是随机性的动手的。而他进入501的时间不合适。上午9点30分进入之后,他没有绝对的把握在作案过程中没有其他的人进入。没有把握那就意味着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有别的人进入。罗云要杀死夏辉最直接的动机就是图财,图财的前提是自身安全,如果杀死夏辉之后自己也身陷囹圄,那图到的财就没有意义了。而且地点也不合适。一般情形下,案犯是不大愿意到酒店那种公共场所动手的,完全有条件把夏辉约出来行事。第二,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罗云还没有非置夏辉于死地不可的地步。他已经将夏辉的货物骗到手了,退一步说,假如他的诈骗罪成立的话,他就是杀死夏辉也与事无补,照样要受到法律的惩处。所以说他应该让夏辉活着而不是死,他不想罪上加罪。”

“那就是说,很有可能罗云是在情急失手的情形下把夏辉推下楼去的?”

“有这种可能。”

“顺此而推的话,情急失手的也有可能是那个穿毛衣的女子啦?”杨影象是在抬杠,但文静还是想听听他要说什么。但杨影又接着说:“吴起也有这种可能?”

文静揣磨了一下杨影的真实意图。当发现杨影有些认真,于是说:“有没有可能,现场材料你都看过了,你说呢?”

杨影也自觉得话出得太快了,于是缓和般地说:“当然,从现场分析这样的可能性不大。我可能没有把我的真正想法表达准确。”

“你是想说,那女子和吴起可能都与夏辉有更大的恩怨?”

“是的。”

“那顺此而推,”文静戏谑地模仿着杨影的话语。“那女子或吴起就有可能使用我们尚不得知的方式杀死了夏辉?”

“会有这样可能吗?”

文静没有回答。她在想,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杀人都是出自己一定的动机,那女子动机不清楚,但吴起确是对夏辉恨之入骨。犯罪意识往往是潜伏在仇恨之中的,也往往是潜伏在人的思维深处,一旦到了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以及特定的形势下,犯罪意识就会爆发出来,它一方面会蒙蔽人的理性,一方面又释放出难以遏止的冲动,于是做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蠢事。于此看来,仅仅从打斗的现象认定是罗云而一下子就否定了女子和吴起,是不是有失周详呢?文静决定回去之后,再调出卷宗仔细推敲推敲。

“你的想法很有启发性。我们还要再研究一下。现在说说你要说的吧。”

杨影立起身来,走到窗前,只是自顾自地把窗户全部打开,冷风瞬时灌进房间,文静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惊愕地说:“你在干什么?要冻死我呀?”

杨影也开始哆嗦起来,但却没有关闭的意思。

“请你看看这窗户,有什么不对的吗?”

文静猜不出来杨影的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药,但她反应过来,一定是非比寻常,否则不会这么晚了还给她打电话的。她也站起身来,前后左右,上上下下看了一阵,随即摇摇头。

“吴起进入房间时,窗户就是这样开着,应该这么说,我是按照吴起的回忆,把窗户恢复了原样。”

“原样?”

“对,夏辉无法再改变的原样。”

文静又重新打量起窗户。几乎占据整个一面墙的窗户最外围是一个没有任何横竖档格的窗框。中间一条竖框将窗框一分为二,每部分又有两扇可以左右滑动的滑窗。这种窗户的式样极为普通,文静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但又一想,夏辉就是从这个窗户坠落下去的,杨影此时又是如此的郑重其事,那一定有其缘故。文静定下心来,对着窗户思考着,比较着,最后终于看出点端睨。她自言自语地说:“这窗子是有点怪。”但具体怎么怪,文静还是没有看出来。

杨影这时走到左侧窗前说:“请看,”他用手推拉了几下左侧窗的右滑窗,然后又走到右侧窗用手推拉了几下右滑窗。“你推断夏辉是从哪一侧摔下去的?”

文静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是从左侧。”说着,文静也走到右侧,“这再明显不过了。”文静指着右侧窗窗栏底下的沙发说:“这个沙发占了右侧窗根大约一半的位置,紧挨着角柜,角柜的另一边靠墙壁又是另一个沙发。如果夏辉是从右侧窗摔下去的,那摔下去之前身体的大部分是倚在沙发上,他自己跳也好,别人推他也好,都必须要有一个踩踏这张沙发的过程。而若是真有这个过程,摔下去就不是一蹴而就的。”

“那你看,哪一侧的窗户先被滑开呢?”

“你是想搞智力测验呀?”

“那倒不是。这一方面你是专家,我可不敢在你面前卖弄。我只是想推导出来一个你我都认同的前提。”

“我想应该先滑开左侧窗。”

杨影重复了一遍滑开左侧窗的动作,而且稍稍夸张地重复了滑开左侧窗右扇的动作。“肯定是把右扇往左滑而开启,对吧?”

文静点了点头。

杨影随即走到右侧窗,“如果接着又想打开这边的滑窗,一般会怎么做呢?”

文静猛然醒悟,高声说:“有问题,真是有问题。”

打开左侧窗后,如若马上再打开右侧窗,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利用双向滑窗的便利,抓住右侧窗的左滑窗,往右侧滑开,这样做一是顺势又顺手,二是免除沙发阻碍。可现在呢?右侧窗的开启却相反,是右扇窗向左滑开。等于是开窗的人开完左侧窗以后,又特意绕到角柜的边上,别别扭扭的打开了右侧窗。文静先后关闭了所有的窗户,背倚着窗栏问:“你是怎么看?”

杨影说:“我不知道开窗的用意是什么?”

“实际上是你不知道由谁打开的窗子?”

“是这样。假如是夏辉打开的,由于寒流的缘故,不太可能是为了通风,透气,即便是,那打开一扇就够了,为什么要打开两扇,而且是如此不顺手地打开呢?如果是凶手打开的,那打开的目地自然是推夏辉下楼。如果不想费很大的劲儿的话,他应该打开左侧窗,而没有必要打开有阻碍的右侧窗。同样,他也只打开一扇就够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会不会是一人打开一扇?”文静似对杨影说,又似对自己说。

“那就请专家推断了。”

“那何必呢?还是一起来吧。窗子的蹊跷不就是你发现的吗?你也是专家。”

“如果一人打开一扇,那是谁先打开的呢?又是先打开的哪一扇呢?”

文静又站回左侧窗前说:“左侧是凶手,右侧是夏辉。因为凶手受到时间,环境的压力,他一般的动作是简捷,直接。先后问题,可能是夏辉先打开右侧窗透气,凶手进来后,推搡夏辉时,顺手打开左侧窗。”

杨影静默。

“还是不对。”文静又说。“假如真是这样,那凶手是有备而来的。不象,不象是有备而来。打斗很可能是一种突发性的。进入现场的三个人,哪怕包括那女子都不需要采用极端的动作就可以控制住瘦小的夏辉,何至于如此把他推到窗前,再打开窗户然后把夏辉推下去呢?”

杨影还是静默。

文静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也找不到头绪。”

文静看了看表,说:“这样吧,我们都再想一想,明天我跟你联系。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杨影送走了文静,关掉房间所有的灯,一头仰躺在床上,任由思绪无方向地漫无边际地往来冲撞。他是在放纵幻觉,也是在乞求幻觉,他渐渐迷离,渐渐魂魄出壳,渐渐步入幻觉世界。

他就是夏辉,他把罗云迎进了房间,他追问着货物的下落,罗云没有解释,也许是不想解释,打开密码箱,让夏辉清点,什么货不货的,都在这里了,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就只有这些,总比血本无归强多了吧。夏辉被激怒了,尤其是忿恨罗云那副嘴脸,他吼叫着,指责着,数落着罗云这不是,那不是,终于夏辉感觉到血管在迅速地膨胀,大脑一阵阵地晕眩,他抓起什么就砸什么,不知不觉之中,他抓住了罗云,就象是抓住了魔王,他没命地撕扯着,捶打着,翻滚在床铺上,翻滚在地毯上,最后罗云揪起他来,推到了窗前,唾液四溅地告诉夏辉,你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重庆,这不是厦门,你在厦门再怎么样,哪怕是一只虎,到了重庆你最多也就是一条虫。你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吗?夏辉挣脱不开罗云的揪挤,只好近于绝望地威胁,用了许多他自己根本就做不到的事情威胁,罗云觉得应该用威胁对付威胁,不过他没有口头威胁,因为口头威胁太软了,太绵了,太满是婆娘气了,他要用行动威胁,他腾出一只手,绕到夏辉的身后打开了滑窗,然后用力将夏辉的头往窗外推,他要让夏辉真正地感受威胁,一种随时可以兑现的死亡的威胁。罗云不断用力地推着,要推得夏辉讨饶,推得夏辉明白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带上密码箱里的钱滚回厦门,他要让夏辉自认倒霉,因为这样的倒霉与立马丧身相比较,是很花得着的倒霉了。突然,夏辉不知什么缘故失却了平衡,在罗云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头朝下倒翻了下去,罗云出自本能地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罗云也没有想到,威胁竟然瞬然之间成为现实。罗云感到冷,感到怕,感到自己的大限已到,只不过比夏辉稍迟一些罢了。他慌不择路地跑出了房间,跑出了酒店,跑出了寻找他的人的视线之外。

罗云离开酒店之后,夏辉,当然是没有发生被推下楼那一幕里的夏辉,想了许许多多,但有时想的越多,就好象什么都没想,夏辉又象是在想,又象是没有在想,梦游似地站上了窗台,这时那女子进入了房间,女子惊恐地用手捂住了嘴,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做。等到她想到应该劝夏辉,阻拦夏辉的时候,她看见了床铺上的钱,大捆大捆的钱,看见了比夏辉更具实在意义的东西。她不需要太艰难就可以取舍,她没有想太多太远,只想着本来属于夏辉的钱,现在有可能属于她了,她也许任由夏辉跳了下去,也许助其一臂之力,从背后推了夏辉一把。她本想将她看到的钱席卷一空,但听到了走廊上的谈话声音,于是只取了一部分,于是象鬼魂一般隐逝。

吴起进入房间时候,夏辉早已经是心如死灰了,他只见吴起的嘴在动,但一句也听不见,听不明白,他不知道吴起干什么来了,也不知道吴起是谁,忘记是自己约吴起来的,也忘记了为什么约吴起来,甚至于他自己是谁也忘得一干二净,这一时刻,他只听到了召唤,一种来自遥远地方的召唤,一种不可抗拒,无可挣脱的召唤,就象是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扯住了他的躯体,扯住了他的魂魄,扯得他开始飞翔,轻盈而又无所依恋地飞翔。

杨影从床铺上一跃而起,心急火燎般地把所有的灯全部打开,与其说他是想驱散黑暗,不如说是想驱散恐惧。他所为之恐惧的并不是夏辉临近死亡时的情形的幻觉,而是另一种幻觉,另一种比前一种幻觉可怕得多的多的幻觉:夏辉步入绝路的同时,他要报复送他走上绝路的人,所有的人,也就是要惩罚法律无法惩罚的人。他在罗云掐住他的脖子,威胁着要送他步入黄泉的那一瞬间,他突然面色由灰白转变成红润,他笑了,笑得没有畏死的恐惧,没有无尽的牵挂,只有一种离奇的满足,一种生不能而死却能的欣慰,他自动移动了支撑,自动失却了平衡,自然而然地飘然坠落,坠得潇洒,坠得如意,更是坠得让罗云不久也会步其后尘。他就是想让罗云死,哪怕是自己的死,自己的先死换来罗云的死,只要罗云死,因夏辉而死,自己的死就是意义非凡,就是死有所值。

正当杨影无休止地沉浸在幻觉之中的同一时刻,文静也没有闲着,尽管她没有象杨影那样去放纵幻觉,但她却步入推理的滚滚进程之中,同样也无法自拔。

杨影关于窗户的演示,让文静意识到了先前的思路有许多疏露之处,也许多年的办案经历,使文静不知不觉之中,固守着办案程序化的思路,形成了诸多类型的模式。程序化思路和类型模式在通常情况下起到快捷的作用,但在特殊的案件之中,就会多绕几个圈子。所以文静离开酒店以后,没有回家,而是回到了她的办公室。

她准备从头来过。

首先她要搞清楚到底有多少偶然性。

夏辉坠楼是偶然吗?从其妻子投保的时间,方式和意图来推断,偶然是不成立的。当时杨影提出诈骗保险金的怀疑时,文静曾断然否定,否定的原因,大概就是程序思路的惯性。惯性的表现就是基于一种常识:夏辉不可能放弃二百多万的货物而去索赔二十万。这是常识。常识之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适用,只是因为没有超出常识框框的例外。如若把常识视同于所有,那就会出错,谓之犯常识型错误。妻子投保,不是因为妻子感觉到某种威胁,而应该夏辉感觉到某种威胁,甚或夏辉预料到现今的结局。那么也就是说,夏辉并非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中坠下楼去的。具体而言,他事先知道或罗云,或那女子,或吴起对他构成威胁,会对他采取非正常行为。又要用常识了,既然如此,夏辉为何不报警,为何不躲避,而是采用投保的方式呢?采用这样的方式,就等于是自认为不可避免,自认为是在劫难逃。因为投保就等于承认这样的结局,等于消极待之。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威胁他自认为是不可躲避的呢?来自罗云的威胁不至于如此。罗云带着钱来,这本身就说明他还不想置夏辉于死地。那女子从其自身的各种条件推断,也不至于与夏辉有染什么风流韵事,也不会引发出勒索不成而害其性命的威胁。而吴起充其量也只能对夏辉进行一番谴责而已。

也许他自己就不想躲避?

吴起是他约来的。那女子呢?有可能也是如此。楼层服务小姐对那女子的猜测,文静认定有一定的准确性。那女子不是风流场面上的人,也不是做大生意的商人,那么她来找夏辉,必定是有求于夏辉。有求于夏辉,她就不大会不事先约定就造次来访,既然来了,那多半是夏辉约来的。罗云抱着几十万来找夏辉,不事先约定也是不可能的。能不能肯定,先后进入501房间的这三个人都是夏辉约来的呢?

文静在小黑板上依次写上这三个人的进入时间:

罗云:上午9:30分

女子:上午10:00分

吴起:上午10:05分

文静直观地发现女子与吴起进入的时间中间仅仅相隔5分钟。这正常吗?不正常。那女子具体情形尚不得知,但吴起肯定说,夏辉约他10点过5分见面。这一点吴起不会记错,也不会说谎。如果夏辉约那女子10点见面,那最少他不避讳与两个不同的人在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房间里谈两桩不同的事情,因为5分钟里他与那女子的事情谈不完,要是能够谈完的事情,又何必约见呢,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吗?会不会那女子来晚了或来早了呢?不会。因为前面有9点30分的罗云,后面有10点过5分的吴起。看来也是准时来的。可能的是,夏辉先约罗云,估计10点时差不多了,再约女子和吴起。这就又有问题了。夏辉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实际上他知道他与罗云之间会发生什么。与夏辉打斗的是罗云,而不是女子,也不是吴起。可是为什么还要约女子和吴起呢?

约罗云,是清帐。约吴起,是合作,可能约女子,也是生意上的事务。他知道他这一天是凶多吉少,而且肯定是约女子和吴起时就知道了。这种心境之下,他还能与女子,与吴起谈新的合作意向吗?二百万的货物被骗,罗云的背信弃义,夏辉一定是处于忿恨,懊悔和无奈的折磨之中,一般而言,他躲都躲不及,怎么也不会还要在重庆这伤心之地重整旗鼓,再投资,再冒一次被骗,被愚弄的风险的。

必有其它用意。

有可能的是,吴起先约罗云,希望能恶事善了,万一善了不成,后面来的女子和吴起能起一定的协调作用。但细想一下,没有这种可能。吴起一个独善其身的教书匠,那女子一个势弱位卑的小摊贩,能协调什么?最多最多只能充当见证人。对了,是见证人。

文静好象逐渐开始步入坦途。

见证什么呢?见证罗云骗了夏辉二百万的货物?不对,夏辉的意图真是如此,他早就报案了,他没有必要投保,没有必要感觉到无可避免的威胁,没有必要约女子和吴起。应该是另一种意图的见证。他是想让女子和吴起看见进入501房间的罗云。看见罗云什么呢?或者是看见自己什么呢?夏辉坠落沙坪酒店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他是不是想让女子和吴起成为这一事实的见证人?

推推看。

夏辉预料到会有这一事实发生,他所能够做的,只有设法有另外的人亲眼所见。而且见证人必须是偶然撞见的,不能是事先安排好的,否则就失去见证的作用和价值了。于是他约好罗云后,又用别人无法推托的事由约好了女子和吴起。当罗云推他下楼之后,罗云就会有两种行为选择,要么是什么都不做逃离现场,那一定会撞见那女子,要么滞留现场,以便尽可能多地销毁自己的痕迹,那就会在房间里被女子和吴起抓个正着。约女子又约吴起,是为了保险起见。可是不对呀,如果罗云没有推他下楼,见证人就形同虚设。这一点夏辉应该比谁都清楚。他那么强调约见时间的准确性,可见他对于会发生什么是有相当把握的,发生的时间他也是经过精心测算好的。假如行为的实施人是罗云,或者自己以外的人,他就没有这样的把握,也根本无从测算时间。必须是他自己,必须是他自己充当行为实施人。他实施什么行为?

是不是太荒诞了?

夏辉是想自杀,那种让人相信是谋杀的自杀。

二百万的货物是他的全部家当,顷刻之间货物易主,这对他而言,与倾家荡产是一个含义。在他认为没有任何办法挽回,没有任何出路的时候,他自然会滋生出绝望,绝望到极限,就会想到轻生而解脱。所以他让妻子投了保险,为的就是身无分文,一钱不值之际,总要有一点儿对亲属的慰藉。但他不甘心就这样一走了之,他非要让罗云负出代价,在认定他根本把罗云没有办法的时候,他潜心策划了让人相信是谋杀的自杀。

于是就有了三个人先后进入501房间,于是就有了惨烈的打斗,于是就有了违反习惯的开启窗户的方式,于是他让警方相信他是被罗云谋杀的,于是厦门保险公司也相信是非正常死亡,于是亲属有了经济补偿,于是罗云锒铛入狱,于是夏辉死而瞑目了。

文静用推理得出了杨影用幻觉得出的,十分接近的案情新设想,这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不同的思维模式的交叉。当第二天文静找到杨影,意识到他们竟然不谋而合时,双方都感到惊异,感到神奇。文静说,既然如此,你再呆在重庆就没有多大意思了,最好还是马上返回厦门,你从夏辉的亲属入手,我从加紧寻找罗云和那女子入手,尽快搞他个水落石出。杨影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搭乘当日的班机飞回了厦门。

杨影回到厦门喘息未定,就收到了文静发来的传真,这让杨影对重庆警方的办案效率惊叹不已。他先是粗略地浏览了一下,知道罗云和那女子都已经找到了,随着罗云与那女子的述词,后面还附着一封文静写给他的信,他很想细读一下这封信具体内容,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文静所说的一定是他在看完那两份述词之后才能完全理解。

罗云在骗取夏辉的货物得逞后,按照整个谋划的一部分,当然就是脱离充当傀儡法人的公司,其后公司发布公告,由于某种原因公司法人变更,同时原法人的债务债权也随之变更。杨影不知道这样一来是不是夏辉就一筹莫展了,但至少夏辉陷入了十分难为的境地当中。夏逃奔波数日没有任何结果,于是他设法给找不到人影罗云留下了口信,说是要告上法庭,至少自己手里有一部分罗云伪造的证据,即使是要不回被骗的货物,但就凭这不多的一些证据,罗云也别想过上舒心的日子。夏辉没有把握口信能否传到罗云耳朵里,但除此之外,他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按罗云的说法,当他获知这一口信之后,本想一笑置之,但他后面的人另有想法。他们从夏辉的口信中分析,夏辉可能并不想真的闹到法庭上去,要不他早就去了,夏辉可能是用这一威胁,迫使罗云归还货物,哪怕是一部分也行。如果这一推测成立,那就不应该把事情做绝了,还给他一部分,再告诉他诉诸法庭是一条走不通的路,从而自认倒霉,那不是最理想的结局吗?于是罗云11月5日上午打电话到酒店,约夏辉出来谈谈,而夏辉坚持要谈就在501房间谈,罗云答应了,于是夏辉约其11月6日上午9点30分在501房间见面,并说最好准时,其后还有另外的约会。罗云带着装有五十万现金的密码箱准时到达房间时,他第一个感觉就是觉得夏辉的表情相当可怖,至于怎么可怖,他也说不出来。但是不正常。他原想夏辉一定是怒气冲天,一定是一开始就大吵大嚷,没有想到夏辉很平静,平静得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罗云浑身觉得不自在,这里的气氛,倒好象是夏辉骗了罗云的二百万的货物一般。夏辉对彼此的恩怨只字不提,反而兴致颇高地大谈特谈重庆的女孩是如何如何的漂亮,如何如何地娇艳,又是如何如何地善解人意,甚至他真想迁居重庆。罗云发现不管他谈得多么投入,他总是不停地在看表,所以罗云几次都想把话题引回来,但每一次夏辉都打断了他,继续漫不经心地闲聊着,直到9点50左右,夏辉突然变脸了,他当时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罗云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他稍稍侧身用左手拉开了滑窗,这就是为什么右侧窗的右滑窗是向左滑开。罗云一时没有明白夏辉的用意,随口说了一句,外面很冷。夏辉阴测测地大笑不止,笑得罗云心里直发毛,更让他发毛的是夏辉那冰凉剌骨的话,要死的人是不会怕冷的。罗云当然明白要死的不是自己而是夏辉,于是站起身来,打开放在床铺上的密码箱,劝解地说,你不要想精想怪了,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五十万了吗?夏辉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到罗云的身前,脸挨着很近地说,你拿走了我的二百万,现在用五十万就把我打发了?罗云说,你那二百万是货物,我的五十万可是现金呀。夏辉发了疯似地抓起密码箱重重地倒扣在床铺上说,你不要欺人太甚,罗云也火起来了,说,那你要干什么?夏辉疯狂地冲上去与罗云扭打起来,但他哪里是人高马大的罗云的对手,最后罗云被夏辉的无休止的撕扯激怒了,他一把揪住了夏辉的衣领,提起来掼到床铺上,但一松手,夏辉又会冲上来,罗云先是把他按在床铺上,但让罗云脑怒的是夏辉的腿不停地乱踢。后来罗云揪起夏辉,推到窗前,也就是左侧窗,死命地抵住他,希望能让他冷静下来。夏辉不动了,说,你放开我,罗云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整理了一下身上被扯乱的衣服。夏辉转过身又打开了滑窗,这一次是左侧窗的右滑窗往左滑开,他在扑面而来的寒风中沉默了片刻,又转回身来,戏剧性地用纸仔细擦拭着左右滑窗,然后看了一下表,又环顾了一下房间,象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样,脸上绽出满足的笑容,他背紧紧地倚在窗栏上,对罗云说,你这个王八旦,我会在鬼城里等着你,说完,还没有等罗云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夏辉就已象是体操运动员一样倒翻出窗外。罗云惊呆了,他回过神来,连到窗前看一眼都顾不上地转身跑出了房间。

看完那女子的述词后,再看文静的信,内容简短而明确,重庆警方综合各方面的证据,现基本上认定夏辉是自杀,但在重庆发现的证据,要完全肯定这一定性,还是不够充足,所以希望厦门方面能够进一步深入探查,并请尽快回复探查结果。

杨影几天后给文静回复了一封信。

……

夏辉出事后,其妻子便赴新加坡投靠她叔叔去了,并把一个三岁的男孩扔给了夏辉60多岁的老母亲抚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亲属。经过几天不断地做夏辉母亲的工作,并告诉她,重庆警方如果定性夏辉的货物确实被骗,一定会秉公办事,追回货物,绝不会偏袒的,设法打消了她的疑虑,动员她说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夏辉与妻子的关系一直不好,主要原因是妻子早就想投奔新加坡的叔叔,但又一直受到夏辉的阻拦,坚持要走得等孩子上小学以后才行。妻子说如果这样,那夏辉必须现在就拿出二百万给她,否则就一定要走。夏辉遇到罗云后,本以为抓住了短期内敛聚巨资的好机会,他曾对他母亲说,如果赚到二百万,妻子可能就不会去新加坡了。但后来事与愿违,不仅没有赚到一分钱,反而被骗成了穷光蛋。妻子一知此事,便瞒着夏辉办理了赴新加坡探亲的手续,并于11月2日打电话告诉了夏辉,同时快件寄来离婚协议书,逼迫夏辉签字。于此一来,夏辉雪上加霜,精神濒临崩溃,我想这也许是他走上绝路的深层原因。11月3日,夏辉打电话给妻子,答应让她去新加坡,也答应离婚,但走前一定要到保险公司以夏辉的名义投保五十万,并一再强调,这是留给老母亲和孩子的钱,以后她们就得靠这笔钱生存了。他母亲预感到夏辉要走绝路,曾在电话上哭喊着说,多为孩子想想,千万别出事,夏辉在电话上答应了,并提醒母亲,看好孩子,不要让妻子带到新加坡去了。妻子估计夏辉一定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后,便去保险公司投保,但没有投保五十万,而是二十万。也许她不愿意再为夏辉,为孩子多付出一分钱。

目前看来,夏辉的死,具有双重原因,一是货物被骗,二是被妻子遗弃,同时夏辉也想用死的方式达到两个目的,一是陷罗云以凶手罪名,二是诈得二十万保险金。而最后定性,还是应由重庆警方来定,我公司等候重庆警方的定性,以决定给付还是拒付。静候回音。

……

夏辉坠楼案发案后的第十一天,重庆警方将案件最后定性为自杀,并正式涵告平安保险公司厦门分公司。

对罗云诈骗嫌疑,警方已开始调查取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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